凡煙小說

第8章 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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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次日,農軼從單位倉庫運了張折疊床回家,安置在了充做雜物間的次臥,簡單收拾了衛生,讓小水搬出他的臥房。

農軼還在下班途中買了兩套床單,一套淡黃色一套花色,“你想要哪個?”他問小水。

小水抱著胖妞站在次臥門口看他,情緒低沈,抿著嘴不回答。

農軼嘆了口氣,自作主張將淡黃色的床單鋪在了小水床上。他接了電插排在雜物間,可以將電暖器挪過去,之後又用膠帶將次臥的頂窗縫隙都封死,不透一點風。

小水體虛畏寒,天冷後喜歡貼著農軼睡,在夜裏偷偷擠進農軼懷裏,農軼知道,也默認了。但現在不行了,分開睡一是農軼要重新審視小水,二是懲罰。

那片煙盒紙就是膈應到他的心了。

說到底,他只是個普通的庸俗的常人,會吝嗇和權衡自己的感情是否值得付出。更何況對方曾是個娼妓。

小水的風情與純情令人警戒,農軼又總是不受控制的耽溺於此,一次又一次做出對於以前而言非常出格的行為。

小水穿著淺色睡裙,肩上披著一件有些脫線的駝色毛衫,頭頂的光線暗淡柔和,攏在他細軟的發絲上,仿佛整個人都是溫和無害的。

“我沒有要去,我沒有想答應他。”這是小水第三次對農軼重覆這句話。

見農軼購置了新床具,他才相信農軼不會趕他走,但小水還是不滿足。

農軼點頭說,“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說。”

“那為什麽不讓我和你睡?”小水埋怨的看向農軼,他跺腳,“之前都可以的。”

農軼轉過身,在桌子上做著些無意義的整理動作,他有些艱難的解釋,“只有伴侶才能那樣的睡一張床。”

小水靜了片刻,大聲說“那我們也……”

“伴侶是夫妻,是情侶或愛人。”農軼截斷了小水的發言,他不想甚至害怕聽到小水用這樣一副什麽都不懂的神情輕易的說出那種話來。

農軼走到小水面前,點燃了一根香煙,軟中華,紅色的包裝盒紙被他捏在手裏。

他吐著繚繞的白煙,對小水說雲裏霧裏的話,“睡進一條被子的兩個人要心意相通,互相喜歡。”

小水傾了傾身子,伸手想要拿農軼的煙,農軼擡高手臂擋了回去,猶豫了下,然後把煙掐滅了。

“我喜歡你的,農哥。”

小水就這樣向農軼告了白,在即將消散的煙草味裏,有些輕率的,但是確定的說出,然後踮起腳尖抱住農軼的脖子。

睡在一起並不難,只需要互相喜歡,喜歡農軼也不難,小水十分擅長。

農軼也摟了摟他,但那天晚上,小水還是沒能睡回農軼的臥室。

種種行為表示,農軼應當是喜歡自己的,小水坐在他的新床上,反覆思考不能入睡。

直到東方吐白,電暖氣叮得一聲進入休眠,隔壁衛生間傳來農軼的電動剃胡刀聲,小水才抱著枕頭溜回農軼的臥室,鉆進還有農軼體溫餘留的被窩裏,懨懨睡去。

26.

國慶後,上級下發了普及民眾反詐騙的文件到管山,整個派出所從那天開始忙碌起來,宣傳工作一個鄉鎮一個鄉鎮的走,農軼領頭一支小隊,在管山西邊的城鄉結合部待了將近半個月。

不過除去活動開展的前三天,之後他每天開車往返於兩地,有時深夜才能到家。

十二點鐘的深秋,整個小區陷入深沈的夜色,農軼開車繞過三排樓房,轉過綠化帶,就能看到一整棟樓上只有一個窗口亮著暖黃色的光線。

小水用手機在看家常菜的短視頻教學,他披了條小毯子,搬了把椅子在陽臺邊,他會先發現車的遠光燈,從前一棟樓拐過來,緩緩駛近,然後是車門聲,最後聽到落鎖的音效。

偶爾胖妞會樂意陪他一會兒,但大多時候都是小水一個人的等待。

今天農軼回家還算早,九點左右,農軼進了門,小水聽到聲音從農軼臥室跑出來,赤著腳沒穿拖鞋,臉頰紅撲撲的冒著熱氣。

“之後不用再等了。”農軼脫下警服,看了他一眼後說。

小水接過農軼的大衣,掛在旁邊的衣帽架上。

“我等等你也不行了嗎?”小水站住了,看向農軼,眼睛委屈的泛紅,“這種話你都說過五次了,不要我等你,可是我又睡不著,也不能等等你麽。”

農軼趕快回頭解釋,“明天起不用再加班了,我會早回家,所以說你……”然後他視線下移,不悅的皺了皺眉頭,“去把鞋穿上,立刻。”

小水哦了一聲,噠噠的跑回臥室拿拖鞋。

農軼跟過去,對於小水趁他不在家而私闖他的臥室表達不滿,挑了挑眉峰,“你幹什麽了?”

小水抱著毯子走出來,鼓著臉頰,“躺一躺而已啦,誰知道你今天會早回來。”

仿佛這件事還要怪自己,被小水可憐的倒打一耙,農軼簡直拿他沒有辦法。

“明天還要上班嗎?晚飯回家吃嗎?”小水心裏不情願回次臥,隔著懷裏的毯子往農軼身上貼了貼,歪頭看他,“要做愛嗎?”

農軼碰著那條軟軟的身子,廢了些心力,才決定把小水打橫抱起來,送進旁邊房間。

“明天要上班,晚飯回家吃。”農軼把微微掙紮的小水摁在折疊床上,安撫似得摸小水的頭發和臉頰,說出拒絕的話,“不做,今晚早點睡。”

任務暫時告一段落,但預定在重陽節的假期卻也錯過了,農軼沒能按計劃回家祭祖,準備這兩天給姐姐打個電話,去看望一下。

他微薄而珍貴的親情就只剩下了這一份,姐姐姐夫靠種果樹送他進部隊,念警校,參加工作。這些年走過來,沒讓農軼因為沒有爹媽而比其他人多走一道彎路。

農軼掩了臥室門,給姐姐撥電話,電話很快接通,傳來姐姐哽咽的聲音,她很難過的喊了農軼一聲弟弟,農軼心頓時咯噔一下。

今年五月初的時候家鄉鬧了場天災,雞蛋大的冰雹,姐姐的櫻桃園損失慘重,上個月姐夫查出了尿毒癥,姐姐帶著姐夫來省城人民醫院了,但沒跟農軼講。

“你工作忙啊弟,哪能跟你說”姐姐很重的嘆氣,是一個女人擔起重擔後的疲憊不堪。

農軼幾乎是立刻翻出了銀行卡,腦袋發沈,“明天我給你送去,好久不見了看看你,前幾天我也因為工作沒來得及去看咱爸媽。”

姐姐卻在那邊拒絕了,“你姐夫那邊有他家的人陪著回縣醫院,明天就走。”

姐姐說,“我帶著小寶去看你吧,住兩天,我也歇歇心,真受不了弟,今年這日子……”說著,又漸漸抽泣起來。

農軼揪心,只能說好,下一秒卻猛然想到了睡在隔壁的小水,話鋒一轉,“來就行,我在附近酒店給你多訂幾天,待久一點。”

姐姐在電話那頭怪他,嚷道,“別介別介,住家就行,就我和小寶倆人擠擠,你多花那個錢幹啥!”

掛了電話,農軼在床邊捏著眉心沈默,大約一刻鐘的時間,小水在外面敲了他的門。

他推開一條門縫,只露出半張臉,怯怯的擔憂的看著不開燈房間裏的那個人影,他全都偷聽見了。

“給你的手機呢?”農軼突然開口,不等小水回答,接著說,“這兩天都拿在手裏,電話要接。”

“哥……”小水絞著手指,給農軼提議,他可以躲在次間不出門,三天七天都沒關系,他很有經驗,憋得住。

但農軼沒讓他說完,就站起來,啪得把燈拍開,語氣有些重,“這裏不是富士京,沒有囚禁那一套,你以前學的那些臟玩意兒,到底什麽時候能忘掉。”

小水仰頭看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農軼家裏遇上事兒了,心情很糟糕,而自己卻幫不上半點忙,小水惝恍。

27.

當天夜裏,小水就被農軼安排在了小區馬路對面的一個招待所,直線距離很近,來回步行五分鐘。

小水不情願,抱著農軼的胳膊不撒手,淚痕幹在臉上,“你姐姐不是明天才來,別這麽著急把我送出來啊,哥…農哥,哥哥哥。”

小水漂亮,但也是男孩子樣,農軼大可可以跟姐姐解釋這是暫住的朋友。但橫在他和小水之間那種的難以啟齒的不合人倫的關系,讓農軼像是一腳踩碎了懸崖邊的石塊,謹之慎之。

他不介意朋友同事知道小水,但家人又不一樣了。

“你怕姐姐知道我?”小水堵在門口,眼睛大大的,看向農軼的眼神很純粹,沒有怨言,也沒有諒解,他問一個事實。

農軼扳住小水的肩,薄薄一片攥在手心裏,把他往招待所的床邊帶。

“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農軼確實怕,但他說,“我姐她……沒上過什麽學,她是個很傳統固執的農民。”

小水不懂農軼的意思,他環抱著農軼,任由農軼把他放倒在白床單上,扯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農軼風衣敞開懷,躺在小水身旁,像是對小水說,也像是讓自己相信,“不是讓你躲,不是不能見人,一是家裏人多擠不開,二是……”

二是小水的家人局裏已經聯系上了,他總有一天會離開他,姐姐這一關,多此一舉,躲過去就罷了。

農軼沒對小水說,他把被子蒙在兩人頭上,小水便伸著脖子吻住了他。細小的舌尖在他唇齒上游走,鼻息燙燙的打在唇珠上,像是小水捏了根柔軟的羽毛,在他嘴唇上掃啊掃,搔啊搔。

農軼待到半夜,小水在他身旁睡熟,他才躡手躡腳的爬起來,隔著窗外稀薄的月光亮度,瞧了會兒小水的睡顏,才離開。

農軼暗自打算,等送姐姐走了,要好好補償小水,待他再好一些。

姐姐早上七點敲的門,農軼剛睡下沒多久,一臉倦容,被姐姐一陣心疼一陣責備的嘮叨。從他的職業到他的生活,似乎沒有一件能讓人放心的。

果然到中午時,吃著飯,姐姐就翻出摔癟一角的手機,給他看了好幾個女孩子的微信朋友圈。以前姐姐也這樣過,農軼不排斥接受這樣的好意,甚至處過一個,但很短暫,因為職業原因,沒幾天女孩就把他刪了。

“吃飯吧姐。”農軼有些不耐煩,手指鑿了鑿耳朵眼,垂下頭只扒拉自己眼前的那盤西紅柿炒蛋。

“吃排骨啊。”姐姐看出來他沒興趣,沒再逼他看,她知道弟弟的工作有多辛苦,挑揀著最飽滿的排骨肉堆在農軼面前那盤西紅柿炒蛋裏,“你不吃也沒人吃,我可煩這個膩味兒。”

農軼嚼著肉,心裏又對姐姐生出些愧意來。

吃過午飯,周旭打了電話來,跟農軼說他接到小寶了,一會兒就到樓下。

小寶在市中學上寄宿,周旭把他從班主任手裏接出來,花了些功夫和口舌,跟農軼姐姐打了電話再三確認才放出來。

小水在綠化帶後那片廢棄健身器材那裏坐了一上午,懷裏揣著手機,眼巴巴的望著四樓的窗。

他手裏攥著早餐的半只包子,還有杯涼透的一口沒喝的豆漿,午後陽光曬著身子暖和了一些,他一擡頭,看到了農軼從樓道裏走了出來。

他先是一激動站了起來,隨後看清農軼身後跟著一位略矮一頭的女性,才縮著身子躲回了冬青樹後面。

農軼的姐姐盤著頭發,穿了身樸素的羽絨服,直筒褲,踩著一雙灰撲撲的運動鞋,臉上有勞動人民的質樸。

小水看到農軼攬著姐姐的肩,走到一輛黑色suv車前,車上下來一高一矮兩個男孩,姐姐便滿臉堆笑的迎了過去。農軼臉上也掛著溫和的笑,揉了那個矮一點男孩的頭發,然後跟那個高一些的男生肩並著肩。

農軼靠近周旭身邊時,恰巧面朝著小水藏身得那片綠化叢,似乎目光有短暫的停滯,嚇得小水跪坐在地上,把身子壓到了最低。

但幸好,最後四個人吵吵鬧鬧的進了樓道。

小水只能聽到聲音,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笑什麽,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小水才在冰冷得地面上站起來,捏著包子,重新蹲回冬青樹底下。

農軼上樓一直在恍神,到了門口也沒記得用鑰匙開門,傻呆呆的站著等,直到周旭問他是不是忘帶鑰匙了,他才反應過來到家了。

姐姐顧著跟兒子說話,沒註意他。

開了門,農軼走到窗臺,往外張望了一番,還是不放心的給小水發消息,“你從招待所出來了?”

又囑咐,“不要亂跑。”

小水撒謊,“沒有。”

農軼臨近天黑才看到小水的回覆,略有察覺的皺了皺眉。

姐姐在準備晚飯,周旭在客廳陪小寶玩手機游戲,他出門時說了一聲下樓買包煙,似乎沒人聽見,他便悄悄關門出來了。

農軼在旁邊燒烤店打包了一些吃食,覺得不夠,走遠一些買了杯熱奶茶,臨進招待所門口,又折回去在旁邊副食店挑揀了些小零食。

農軼走上二樓,敲小水的房門,大約一分鐘門才打開,小水一推開門就撲到了農軼身上。沒安全感的緊緊抱著農軼的腰,眼尾鼻頭紅彤彤,一臉小可憐樣兒,讓農軼沒忍心把他扒下來,然後就被小水叼住了嘴唇,親了一下巴的口水。

“這屋裏待著冷不冷?好好吃飯了嗎?”農軼一手托著小水的屁股,一手拎著一大袋子吃食,歪扭著身子擠進門。

小水臉埋在他胸前,聲音啞啞的喚他,“農哥,你可算來了。”

然後回答,“不冷,就是一個人沒意思,想你想得厲害。”

“那也別出來跑,萬一找不著你。”農軼意在囑咐。

“你是怕我丟了嗎?”小水擡起頭來,眼睫毛濕漉漉的打捋,一眨一眨泛著稀碎的水光,盯著農軼看,“農哥,你也怕找不著我嗎?”

農軼聽得懂小水的話,但他狡猾,欺負小水思想單純,“找個人不是什麽難事,但走丟了吃苦的是你自己。”

吃過飯後,小水就要拉著農軼往床上躺,農軼不動聲色的撥開他的手,看了眼時間,說要走了。小水短暫的開心便立刻結束了,垂下嘴角。

“今晚也陪我睡好不好。”小水搖著他的手臂撒嬌打賴,“農哥,我一個人住害怕,晚上走廊裏有怪聲。”

樓下是一家餐館,總有人喝多了酒不能回家,直接住進招待所裏呆一宿。男的女的,一男一女,都有。

農軼在小水戚戚哀哀的目光裏,狠心關上了門,他的心臟沒有緣由的開始皺縮,慌張,他明明確定小水待在這裏是安全的。

如果換做是別人,別的一個漂亮又孱弱的女孩,放在這裏他也是放心的,這邊雖然有醉鬼,但臨著老派出所,治安一向好。

農軼手機此時也響了,是周旭,說燉的魚都快放涼了,姐姐催他抓緊回去吃。周旭健氣滿滿的聲音,一把子將他拉了回去。

這才是他原來的生活,中規中矩從不分叉,除了出警,私下裏就是沒有波瀾的平淡,溫情,循規蹈矩。

小水是那個啞炮,被他一時興起的撿到手裏,炸出一片閃爍灼人的火星。

他攪動了農軼的死水,也讓農軼出了血,亂了心神,頭昏腦漲像是生病一般夢見些驚世駭俗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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